我们对任淑红的归来采取的态度是静观其变，我们很希望观赏一场不要钱的电影。所以当梧桐看到任淑红后立即跑回家把门从里面锁上时我们感到很满意，任淑红精疲力竭地扑倒在任家小铁门上时我们很满意，任淑红敲打铁门时换来母亲的无情咒骂我们也很满意，这些完全符合我们对这场电影的情节预想。他娘的我们水果街人都能当电影导演了，我们甚至判断任淑红别想敲开梧桐的门，至少在三天之内梧桐是不会让她进门的。梧桐既然当初连任淑红邮来的钱都不愿意要，那就说明她不想认这个女儿了嘛。

    妇女们说：“我们支持梧桐的做法，坚决不能让她进门，这要是心软了，那叫我们以后还怎么教育孩子。”我们水果街的妇女们完全没有顾忌到任淑红也即将成为一个年轻母亲的事实，纷纷义愤填膺地表示着对她的斥责。

    我也觉得任淑红应该受到应有的教训。

    可是令人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早上我们没在任家小楼前看到任淑红，胡师母说昨晚她就进门了。人们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这是怎么回事？这怎么可能嘛，这不符合逻辑嘛。”有些妇女到这时候才意识到电影是看不成了。

    后来人们知道开门的人并不是梧桐，而是任淑珍。是任淑珍把姐姐扶回了家，还给疲惫的姐姐洗了澡换了衣服，并把她安顿在床上睡好后才去休息。任淑珍从没近距离接触过孕妇，她给姐姐洗澡时双手尽量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般地划过姐姐的肚皮，可以想象那一刻她的心情是极端复杂的。

    梧桐对任淑珍私自让任淑红进家门不置可否，她在自己的房间里清晰地听到了外面两个姐妹的对话声，她想她应该出去阻止任淑珍的行为，可是她感到很无力，她的嗓子像被一团牛皮纸堵住了似地呼吸不畅。她坐在旧藤椅里艰难地叹了口气，忽然意识到这也许就是命，无法抗争的。
任淑红在床上睡了两天两夜，梧桐注意到女儿的睡姿和以前有所变化，不再总是侧着身睡，而是仰面朝天了，间或有轻微的鼾声从屋内飘出来，随即消散在水果街的天空。第三天黄昏任淑红起床梳洗，她在厕所里大叫着：“我快饿死了。”

    梧桐不屑地扬着眉梢说：“你最好现在就饿死。”

    任淑红不再搭理母亲，笑着去了厨房，她在那里找到了三个馒头一盘咸菜，就站在过道里咯吱咯吱吃完了。任淑红拍着手掌快乐地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梧桐说：“家里的饭是给人吃的。”

    “我难道不是人吗？”任淑红说。

    “天知道你是不是人。”

    “我不是人是什么？是神仙吗？真奇怪。”任淑红的神态是自若的，除了脸上多出的些许孕妇斑以及笨重的腰身，她似乎和去年秋天无甚两样。

    “你就一点都不感到害臊吗？还有脸回来。”梧桐清瘦的身体闪进厕所，她看到了任淑红刚刚脱下来扔在瓷盆里的三角裤，裤头中央有一团白色的污渍，她恼怒地踢翻了瓷盆。任淑红打着饱嗝步态迟缓地从母亲身边走过，她边走边说：“我怎么就没脸回来，这栋房子姓任，我当然有脸回来。”

    “你回来了，那你的阿宝呢？你的爱情呢？”

    任淑红低着头没有回应，她歪着脸从过道走过。梧桐侧身腾出空间才让她粗笨的身体通过，她唉声地说：“你的肚子这么大，想找个男人结婚都难。”

    “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我只是回来住一段时间，我们家阿宝过段时间会来接我的。”

    “接你？接你去美国还是去宇宙？”梧桐嘲讽着女儿，她看到她的脸上闪烁着莫名其妙的幽暗的红色花朵。梧桐不明白女儿脸上的这花朵是什么意思，是代表某种满足还是自欺欺人，她的脑子正被一个不解的问题纠缠着，那就是任淑红如果只是回娘家住段时间的话，那为什么阿宝没来，要知道一个未婚的女人挺着肚子招摇过市很容易让人误解。任淑红站在窗前抠着指甲说：“我们家阿宝生意做大了，忙得全国跑，忙完这一阵他会来接我走的。”

    “那你就等着吧。”梧桐撇下这句话就出门了，她还要忙着去收拾她的水果摊呢。任淑红看着母亲下楼，嘴角浮起蔑视的笑，小声说了句装模作样。梧桐在楼梯上停下了脚步，敏感地回过身望着任淑红，目光中充满警惕，她说：“我装什么了？你说明白，我装什么了？逢上你这样的后人我只能装乌龟。”

    任淑红对母亲脸色的骤变不加理会。“就算是装乌龟吧，你们这些人都喜欢装乌龟。”她说。她回房休息去了，水果街上路灯白色的灯光透过窗帘泻进她的房间，墙壁和床以及桌椅上飘动着黯淡的光点，一派缥缈虚幻的感觉。

责任编辑:雪马
作    者:王小天